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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组织的法人属性和财产属性研究

黄晓林

摘要:我国目前规范社会组织的法律制度存在体系结构不完整、成立法人社会组织的条件过高、社会组织合法与否的标准不合理、法律主体性质不明确、财产关系模糊等问题,严重影响了这些社会组织的正常社会活动,制约了其社会功能的发挥,也不利于政府的规范管理。美国、英国、德国、日本等国家地区以推动社会组织的发展为目的,在社会组织的法律主体地位、财产关系、设立模式等方面有比较成熟的经验。我国可以借鉴国外的立法及司法实践,明确社会组织的法律主体地位,厘清其对内对外财产关系,为有效管理社会组织提供可资借鉴的思路,促进社会组织的健康良性发展与运营。

关键词:社会组织;非法人;登记;财产

 

一、我国社会组织法律地位及财产属性的现状

(一)现行法律法规体系及主要规定

直接涉及社会组织法律地位和财产关系的立法有:《宪法》、《民法通则》、《民事诉讼法》、《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取缔非法民间组织暂行办法》、《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以及涉及其他特殊社会组织的法律文件。在这些法律文件中,以行政法律法规为主。

1.宪法

《宪法》第35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结社自由。同时,宪法也规定公民在行使自由和权利时,不得损害国家的、社会的、集体的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权利。可见,《宪法》规定公民只要不损害国家、集体和他人的合法利益,就可以建立具有法律地位的社会组织,也可以自愿加入、退出、进行活动。

2.民事法律

《民法通则》第50条规定,具备法人条件的社会团体,依法不需要办理法人登记的,从成立之日起,具有法人资格;依法需要办理法人登记的,经核准登记,取得法人资格。可见,《民法通则》规定社会团体法人具有民事主体资格,享有独立的财产权,但对其他社会组织没有明确规定。

 就现行规定来看,我国《民法通则》沿袭了传统民法的民事主体二元(自然人、法人)的立法体例。但是,《民法通则》之后颁布的一系列法律法规却突破了这种二元论的立法模式,承认非法人组织的民事权利能力。例如,《合同法》第2条第1款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的协议”。此规定明确肯定了其他组织,即非法人组织的合同主体资格。且该法第50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在此,将其他组织的负责人与法人的法定代表人相提并论,实际上进一步明确了非法人组织的合同主体地位。再如,《著作权法》第2条规定:“中国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作品,不论是否发表,依照本法享有著作权。”《著作权》法明确地将其他组织与公民、法人并列地规定为著作权主体。由此可以看得出,我国的一些民事立法一定程度上承认了非法人组织的民事主体地位。

3.诉讼法律

《民事诉讼法》第48条规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法人由其法定代表人进行诉讼。其他组织由其主要负责人进行诉讼。《行政诉讼法》第2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0条规定,其他组织是指合法成立有一定的组织机构和财产,但又不具备法人资格的组织。该条列举了9类其他组织,其中包括“经民政部门核准登记领取社会团体登记证的社会团体”。非常明显,这两部法律中的其它组织包括非法人社团,这说明我国的程序法已明确了非法人组织的诉讼主体资格

4.行政管理法规

《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第3条规定:“成立社会团体,应当经其业务主管单位审查同意,并依照本条例的规定进行登记。” 第10条规定了成立社团的条件。登记之后的社团为法人。《取缔非法民间组织暂行办法》第2条规定:未经批准、登记,擅自开展社会团体筹备活动或擅自以社会团体或者民办非企业单位名义进行活动的为非法组织。《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第2条规定,利用非国有资产举办的、从事非营利性社会服务活动的社会组织为民办非企业单位。第3条规定,成立民办非企业单位,应当经其业务主管单位审查同意,并依照本条例的规定登记。

除了《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外,对于某些特殊的社会团体的设立、职能、组织等问题,制定了一些特别的法律规定,如《基金会管理条例》、《外国商会管理暂行规定》、《律师法》(针对律师协会有相应的规定)、《注册会计师法》(针对注册会计师协会有相应的规定)等。

(二)现行法律制度存在的问题

我国有关社会组织法律地位及财产关系的法律法规,就形式而言,基本具备了一定的系统性,形成了从宪法到行政法的规范体系,但是,在内容方面存在诸多问题,影响了社会组织的发展与管理。

1. 以登记与否作为衡量社会组织合法与否的标准

登记的社会组织中,大量为法人型的社会组织,也有少量的非法人社会组织。未登记的社会组织为非法组织(备案的除外),应予以取缔。这种判断标准存在以下问题:

首先,以登记的外观形式作为判定团体组织合法与否的标准,不符合结社自由的宪法原则。结社自由应当是公民个人无需经过政府或其他组织的许可或批准,根据自己的需要建立一定形式的社会组织的权利。对公民结社自由权的明确规定,是对结社自由的最高保障。任何行政机关、组织或个人都无权对公民结社自由进行限制和剥夺。   

其次,不允许不经登记的社会组织存在。未经登记的社会组织是非法组织,采取形式标准,将社会组织界定为“合法”和”非法”。这就使在社团中占据大多数的未登记社团,被剥夺了生存的法律资格而游离于合法性的领域之外。

2.法人社会组织的设立条件比较严苛

例如《社团登记管理条例》第10条规定的成立条件有:经业务主管机关同意、有50个以上的个人会员或者30个以上的单位会员、有与其业务活动相适应的专职工作人员、全国性的社会团体有10万元以上活动资金(其他社会团体有3万元以上活动资金)。严格的成立条件将大量社会组织排除在登记的门槛之外,无法获得合法身份。实践中,政府管理部门对那些很大程度上由立法原因所造成的“非法组织”采取了“不接触、不承认、不取缔”的方针,任由它们在法外发展,等到事发时再予以处罚,或等到大规模社团清理时一并处理。

3.未明确非法人社会组织的法律主体地位

虽然诉讼法上承认登记的社会组织具有诉讼主体地位,但是实体法上的资格不明确。合同法等法律规范一定程度上承认社会组织的权利能力,但是这些法律文件针对的主要是营利性社会组织,并且相关规定还是比较模糊、原则,对非营利社会组织有参考价值,但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4.非法人社会组织的财产关系不明确

法人型的社会组织有成熟的法人财产制度可以参照。但是,对于已经登记的非法人型的社会组织的财产关系,因为主体地位未确定,财产关系也就随之模糊不清,无法准确把握。未登记的社会组织,因为是非法,财产关系更是无从谈起。

(三)社会组织发展管理中的法律困境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社会组织发展非常迅猛。民政部数据显示,截至2012年底,全国共有社会组织49.9万个,吸纳社会各类人员就业613.3万人,同比增加2.3%,社会组织增加值为525.6亿元,同比下降20.4%。与国外相比,国内社会组织的活力仍有待加强。这些都是依法登记的有合法法律地位的社会组织。

除此之外,还存在大量未在民政部登记或备案的民间组织。据估计,未经登记的社会组织可能占全部社会组织的90%以上。按照现行立法,这些大量的团体由于没有登记而被视为“非法”。之所以存在大量“非法组织”, 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成立法人型社会组织的资金条件和人员条件比较高,很多社会组织难以达到法定条件;二是必须经业务主管机关审查同意后,才能申请登记,如果找不到业务主管机关,社会组织就不能合法成立。这种情况在现实中常有发生。由于条件苛刻,大量社团设立无门,很多组织的公益性活动无法开展。未经登记不具有法律地位的民间组织,不能以法律主体的身份取得、管理财产,也不能以合法身份维护自身利益。为了解决这些具有社会正当性的团体组织的法律身份问题,近些年来有的地方和中央民政部门尝试采取了“备案”的过渡措施。“备案“制虽然解决了部分社团组织的合法性困境,但其法律地位依然不明确,是否具有权利能力、责任能力,以及对内对外财产关系等问题均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

将大量没有登记的民间组织定为“非法”的做法,滞后于社会实际的发展需要。民间组织作为民间社会的代表,其所发挥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非法”社会组织有利于维持社会、经济发展的稳定。例如在农村,登记社团的比例很低,但是这些农村基层社团在村民的自我管理、解决老弱病残、推动社区公共事务、促进社会和谐、为村民提供经济服务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由此可见,不具有“合法性”的社团,却不一定缺乏社会正当性。社团在我国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等各个领域发挥的重大作用。我国以是否登记为社团的“合法”和“非法”的界限,仅允许有法人资格的社团的存在,将未登记社团定为非法组织导致了其合法律性和正当性的谬论,使其陷入合法性困境,进而限制其积极性发挥。

 

二、境外主要国家相关立法及司法实务考察

(一)德国

1.立法概况

德国的社团组织立法比较完整,表现为多层次的立法框架。宪法中规定了对结社自由的保护。根据德国宪法,“结社”指的是两个以上的法人或自然人依照同一宗旨组成的社团;一个社团要拥有共同的宗旨;任何公民都有权组织或参加社团;社团及其内部成员和领导机构的权利受法律保护。同时也有两个方面的限制:一是不得触犯刑法;二是不得违反宪法秩序或国际团结友好的思想。同时对劳动者的结社权进行了特别强调。

《德国民法典》专门就社会团体的注册登记、基本分类、治理结构、基本权利和监管等问题进行了详细规定。同时《联邦德国结社法》对结社的原则、社团的定义、社团管制的措施及其实施细则也进行了明确规定。

此外行政立法也从不同的角度对社团及其活动进行规范和调整。德国作为一个联邦制国家,强化社会团体在法律范围内的自治,通过公共舆论监督以及地方立法来抑制和处罚社会团体的违法行为。

2.社团的法律形式

《德国民法典》以是否具有法人资格为标准将社团划分为有权利能力社团和无权利能力社团两种类型。

有权利能力社团区分为外国社团和本国社团。本国社团根据其是否以经营营利性事业为目的,分为营利性社团和非营利性社团。营利性社团又叫做经济性社团,其权利能力必须通过特许才能获得。非营利性社团又叫做非经济性社团,可通过准则制度取得权利能力,即一个社团只要具备法定要件就可以获得权利能力。

德国在立法上和学说上都没有“非法人团体(组织)”的概念,只有“无权利能力社团”。 “无权利能力社团”不完全等同于“非法人团体”,而是“非法人团体”的下位概念,“非法人团体”还包括“无权利能力财团”、“两合公司”、“合伙”等等。在德国,所谓“无权利能力社团”,就是指“非法人团体”中仅缺乏“登记”一个要件,而其余要件均符合法人条件的社团。

3.设立模式

德国学术界从来都没有明确地给“无权利能力社团”下过一个统一的定义,但研究中大家一致认为,“设立无权利能力社团仅需要一个不拘形式的设立行为和由设立人所制定的章程”,法律没有关于最低成员数和章程内容的规定。法律实务中,德国法律在社团的成员数目和章程内容上,也并没有设立相应门槛或要求。因此,设立人就设立社团及其组织方面,在私人意思自治的一般领域内是自由的

德国的社团有权选择是否注册登记,经过登记的社团具有法人资格,不登记的则不具有法人资格。非营利性社团只要具备了法律规定的要件即可获得权利能力,采用的是准则主义设立模式。登记条件为:会员人数在7人以上;有组织章程;设置经会员全体大会民主选举产生的董事会,由董事会代表社团提出登记申请。登记管辖机关为社团所在地的初级法院。

4.社团的权利能力

在德国,从事公益活动的非营利组织可以选择的法律形式包括法人社团和非法人社团,即有权利能力的社团和无权利能力的社团。其中有权利能力的社团具有独立的民事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能够以自己的名义独立行使民事权利并承担民事责任,因而具有独立的民事主体资格,这是其有别于非法人社团的主要特征。非法人社团在组织机构方面可能与法人社团相同或相近,但不具有独立的民事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非法人社团以社团的名义对外开展经营活动的,要承担无限责任,它的会员以个人财产承担责任。

《德国民法典》第54条规定:“对于无权利能力的社团,适用于合伙的规定。以这种社团的名义向第三人采取的法律行为,由行为人负个人责任;行为人为数人时,全体行为人作为连带债务人负其责任。”此处的“无权利能力的社团”即指非法人社团组织。《德国民法典》这一规定,开创了非法人组织无权利能力,不得作为独立的民事主体的立法主义的先河,其后被许多国家纷纷效仿。也就是说,一个民法上的社团一旦登记就可取得法人资格,从而享有包括成员有限责任在内的法人主体的一切法律“待遇”;而如果不去登记,其成员要依照合伙的规定对社团的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例如《德国民法典》第735条规定:合伙财产不足清偿共同债务和偿还出资的,各合伙人应按负担亏损的比例负担缺少的金额。如果合伙人中一人不能缴纳其应负担的金额时,其他合伙人应按比例平均分担其不足部分。

在《德国民法典》立法的年代,由于政治的不稳定,国家将社团视为对自己权力的潜在威胁,但又不能采取禁止或镇压的手段,必然会通过法人设立许可与国家监督的方法而对其予以监控。有德国学者指出,《德国民法典》并非是出于立法者的疏忽,才对非法人团体做出此不利的规定,而是蓄意而为,即促使无权利能力社团去依法登记,取得法人资格,从而纳入法律所控制和调整的范围。

然而,登记的繁琐和监管的苛刻却使许多无权利能力社团望而却步,放弃了法人的机会。但是现实社会和经济发展,这些不登记的团体在各自的舞台上扮演着日渐重要的角色,大有逼迫法律承认其权利主体之势。鉴于学说和现实对非法人团体成为权利主体的要求,很多领域关于无权利能力社团的当事人能力的规定作了变相修改。1877年《德国民事诉讼法》第50条规定,“无权利能力社团可以被诉,在诉讼中,该社团具有权利能力的社团地位”,即准许无权利能力团体作为诉讼主体。

德国关于无权利能力社团的司法实践,突破和完善了诉讼法第50条中的规定,给一些无权利能力社团以积极的当事人能力,例如承认工会和雇主联合会的完全当事人能力。在权利能力方面,德国法院对无权利能力的非营利性社团主要适用《德国民法典》第24条至53条的大多数规定;只有少数依有关权利能力丧失和登记的规定(42-44条、55-79条),按其性质而不适用。由此可见,德国的无权利能力社团中的非营利性社团,摆脱了其《民法典》第54条的规定,实际上拥有了权利能力。这样,德国的非营利性的无权利能力社团就要适用社团法人的有关规定。但是,德国司法实务对于营利性无权利能力社团,仍然适用合伙法。

5.财产制度

(1)有权利能力社团(法人社团)的财产归属

法人型的社团遵循法人制度的规则,拥有财产权,成员承担有限责任。因营利性社团与非营利性社团的目的不同,在社团解散的财产归属方面有所不同。《德国民法典》第45条规定了“社团财产的归属:①社团被解散或者被剥夺权利能力时,社团的财产归属于章程指定的人。②章程可以规定:以会员大会或者其他社团机关的决议确定归属权人。社团非以营利为目的的,即使无此种规定,会员大会也可以将财产分配给公共财团或设施。③归属权人未被确定,并且依照章程社团专门为会员的利益而存在的,财产即按等份归属于在解散或者剥夺权利能力时现存的会员;否则,归属于社团所在地州的国库。”第46条规定:“社团的财产归属于国库的,准用关于归属于作为法定继承人的国库的遗产的规定。国家必须尽可能以符合社团目的的方式使用该财产。

(2)无权利能力社团(非法人社团)的财产归属与债务承担

在德国,无权利能力社团的财产归属与债权债务问题的争议比较大。按照传统的立法观念,适用合伙的规则,由全体成员共有。德国学界也几乎持此观点。既然无权利能力社团不具有权利能力,那么就不能作为财产归属的主体,只能属于全体成员,也是全体成员“共有”。全体成员的共同财产即社团财产,包括成员的出资、运营所得的利益。各成员既不能支配其在全部共同财产中的份额,也不能支配属于社团财产的个别物上的份额;而且也无权要求分割这些财产。对于属于社团财产的标的物,也只能由全体成员共同处分。

对于营利性无权利能力社团而言,根据合伙法在一定条件下由其成员承担无限责任基本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对于非营利性无权利能力社团而言,问题就比较复杂。因为其本身的非营利属性决定了其成员无权分配利润,但是,一旦加入就可能面临对社团债务承担无限责任的巨大风险,可以说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任何一个理性人对于加入这类社团都会非常慎重甚至望而却步,其后果就是给非营利性无权利能力社团的发展带来不可逾越的障碍。德国的司法判决和学说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而进行了多方面的尝试,包括通过无权利能力社团章程限制董事代理权,使之负有将成员承担的责任局限于社团财产范围内的义务。目前在德国,非营利性社团的成员无须承担无限责任已经成为一项习惯法。有学者对此这样解释,无权利能力社团成员的无限责任与无权利能力社团的团体组织以及社团财产与其成员财产相独立的事实不相协调;并且无权利能力社团与民法上的合伙不同,结构上更接近于法人。

(3)关于不动产登记的实务操作

根据德国现行不动产登记法,只有自然人和法人能够成为合法的登记者。对于非法人社会组织,从理论上讲应当以全体成员的名义进行登记,但是这在实际中难于操作,于是在实务中采取了变通的办法。通常采取两种方法:第一,设立一家有权利能力的有限公司,将不动产作为出资投入到该公司中去,以该公司为单独所有人登记在不动产登记簿中,免去了全体成员都必须在登记簿中登记的不便。社团的财产转换成对有限公司所持有的股份。第二,将社团的财产转让给一个可靠的自然人作为受托人,登记在登记簿中。社团与自然人结成了信托财产关系,社团财产成为社团对受托人的请求权。

(二)日本

1.立法概况

《日本国宪法》第21条规定公民有结社的自由。

《日本民法典》第33条规定,法人必须依照本法的规定而成立。学术、技艺、慈善、祭祀、宗教等以其他以公益为目的的法人的设立、组织、运营及管理,依本法或其他法律。

1998年,日本政府制定实施了《特定非营利活动促进法》(NPO法)。该法使有关民间非营利组织的法律框架得到了不断充实和完善,明确了非营利组织的社会角色以及与政府的关系。该法第1条规定:“对于开展特定非营利活动的团体给予法人资格,使以志愿者活动为中心的市民自由的社会贡献活动能够促进特定非营利活动的健康发展,增进公益。”2003年5月修改后的《NPO法》规定:①团体需要设3人以上理事、1人以上监事;②全体职员的2/3不得领取报酬;③团体内需要设立由会员组成的会员总会,会员总会是最高决策机构;④会员总会中拥有决策权的会员要达到10人以上;⑤取得或丧失会员资格时不得附加额外条款等。要取得法人资格,需要从事法定的17个领域的非营利活动。《特定非营利活动法》(NPO法)的实施在法律层面上规范了非营利组织的运行环境,理顺了非营利组织承担的权利和义务,明确了非营利组织从事的活动领域。2001年《中间法人法》制定施行,规定中间法人不以规范成员的共同利益及不向成员分配利润为目的。这样,日本社会中有三类非营利法人:依《民法》成立的公益法人、依NPO法成立的特定非营利活动法人以及中间法人。

从2002年开始,为了进一步促进民间公益活动的展开,弥补相关制度的不足,日本进行了公益制度改革。至2006年6月,颁布了《一般社团法人和一般财团法人法》、《公益社团法人和公益财团法人认定法》及相关上述法律实施的整备法等三部法律(被称为公益法人三法),2008年12月开始实施。这三部立法规定了一般社团法人和一般财团法人的成立条件、获得公益资格的条件,以及现存公益法人的转变程序。依据《民法》成立的公益法人、特定非营利活动法人、中间法人合三为一,将分散的公益法人制度统一起来,某一社会组织是否具有公益性由公益委员会认定。

除此之外,日本还有针对特殊公益法人的立法:《宗教法人法》、《私立学校法》、《医疗法》、《社会福利服务法》等,分别对特殊领域的法人进行规范。

2.法律形式

日本的非营利组织分为法人团体和非法人团体。目前,法人团体有如下类型:一般社团法人和一般财团法人、公益社团法人和公益财团法人、特定非营利活动法人、特定公益法人。一般社团法人和一般财团法人也就是一般非营利法人,公益社团法人和公益财团法人是通过公益认定标准的一般社团法人和一般财团法人,特定非营利活动法人应当致力于推动多数人的利益,特定公益法人有宗教法人、私立学校、医疗法人、社会福利法人等。

法人型非营利组织之外,还有不具有法人资格的团体,被称为任意社团,又叫无权利能力社团,是依据宪法所赋予的结社权成立的,无须登记就可以开展活动的不具有法人资格的非营利性社会团体。

3. 设立模式

《日本民法典》第33条第1款规定,法人非依本法及其他法律规定,不得成立。

(1)法人型社团的设立

一般社团法人根据准则主义设立,不经政府机关的审查,在登记机关进行登记即可成立。成立时仅需2名以上发起人,其中会员、理事各1名以上,没有组织目的的要求,也没有活动领域的限制,同时明确规定剩余资金不得分配,会员大会不能做出将剩余资金分配给会员的决议。

关于公益社团法人的设立,一般社团法人或一般财团法人经过公益法人委员会(PICC)审查,符合公益资格的,将成为公益社团法人和公益财团法人。公益社团法人采准则主义设立模式,符合条件的经过登记即可设立。与一般社团法人不同之处在于,其基本要件是以进行公益事业为最主要目的。公益法人需要注明其活动领域,主要为法律规定的23种事业项目。公益法人需要公开更多的信息。

特定公益法人的设立。宗教法人、私立学校法人、医疗法人等特殊的非营利法人,需要得到政府相关部门的批准与许可,并履行设立登记程序。

(2)任意团体的设立

日本存在大量的未登记而开展活动的任意团体,它们存在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既包括从事各种公益活动的非营利组织,也包括为数不少的行业协会、商会等共益或互益组织,还有许多具有俱乐部性质的团体。”可见,日本对任意团体采用的是自由主义设立模式。

4.社团的权利能力

各类法人型社团具有权利能力,享有财产权,能够以自已的名义对外实施法律行为,并以自己的财产对外独立承担责任。

《日本民法典》未规定非法人团体及其权利能力。《日本民事诉讼法》第29条规定,“非法人社团和财团,有确定的代表人或管理人的,可以以其名义起诉或被起诉”。这一规定赋予了无权利能力团体当事人能力的资格,日本非法人社团和财团也因此在诉讼上有当事人能力。

社会中存在很多团体,未经登记但是有固定代表且持续存在。这些团体中,有的是许可型,即设立中的财团。也有所谓的许可外型,即该团体已经以非法人团体的身份在进行公益事业活动,但并未打算得到官方的许可。民事立法没有明确无权利能力社团的法律地位。尽管这些社会团体不享有法人资格,不具备主体地位,但又不能忽视其存在。日本司法判例逐渐承认未登记的非营利性团体具有权利能力,从而适用社团法人的规定。下面介绍一则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司法判例。

判例无权利能力社团A是为归国者的再生而从事各种必要经济活动的团体,其成员由归国者构成,是社团法人B的支部。A以代表人的名义对外租借土地,从事商场开发和运营,其章程规定,店铺的所有者变动时,应当得到团体的同意,而且成员的变更不影响团体的统一性和存续。此外,团体章程还规定:①会员由正式会员和特别会员组成;②总会对内部意思作出决议;③总会过半数决议选出一名支部长,对外代表团体;④设有副支部长和理事等职务。

A与C订立租赁甲土地的合同,在所租赁的土地上建设店铺,再将店铺分给会员,征收会费,用以支付C的地租。后来A改组为X股份公司,由X承继了A的一切权利义务,也包括本案的土地租赁权。

Y1、Y2是A的会员,对本案土地拥有部分使用权,对其店铺拥有所有权。之后,Y1、Y2退出A团体,但继续占有其店铺建筑物的用地。于是,X公司起诉,要求其腾出占用的土地。Y1、Y2主张由于A不具有法人资格,本案土地的租赁人不是A,而是A的会员,即Y1、Y2。

一审判决驳回X公司的请求。二审撤销了一审判决,支持了X公司的请求。终审(三审)法院维持二审判决,理由大致如下:

无权利能力社团无法人资格,但是具备团体的组织形式,实行多数决原则,构成成员的变更不影响团体的存续,具有组织体的代表方法、总会的运行、财产的管理等主要特点,这些恰恰是具有权利能力社团的特点。无权利能力社团的资产属于成员总有,并且由其代表人以社团名义取得权利和承担义务。从本案的事实来看,A具有前述特点。因此,A的全体成员能够依据租赁合同,取得本案的土地租赁权。

该判决被视为无权利能力社团的成立要件的典型判例,从该判决所导出的无权利能力社团的成立要件,被日本学说和判例所普遍接受。具体而言,在日本,未登记的社会组织,如果被司法认定为具备四个要件,就具有权利能力。这四个要件是:①具备了作为团体的组织;②采取多数表决制;③成员的变更不影响团体的存续;④确立了团体组织的代表方法、总会的运行方法、财产的管理方法。

5.社团的财产归属与债务关系

对于非法人团体究竟应当适用何种法律规定,日本学者之间意见极不统一。有人认为,其应适用合伙的规定,有人认为其内部关系应适用关于社团的规定,而其对外关系则应准用关于合伙的规定;有人认为对外关系即财产关系、代表关系,均应准用关于社团的规定。日本的判例和主流观点对上述理论做出了回应,确定了以下原则:

(1)在日本,关于非法人社会组织的财产归属有多种观点:总有说、合有说、单独所有说、分析论(个别处理说),支配性见解为“总有”,即此类社团的财产归属于构成社团的成员的总有。在总有关系中,处分的权能归属于社员全体组成的社团,使用收益的权能归属于各社员。也就是,总有是一种社团的团体支配权和社员的个别利用权相结合的组织形态。因此,成员对该总有财产既无持分权,也无分割请求权。

(2)由于判例对其权利能力的认可,社团依法对外发生的债务,首先是以社团的财产为担保进行清偿。那么,对于超过社团财产的债务,其成员及代表人是否负连带责任呢?该问题在日本尚有争议,司法实务和理论界有两种观点:无限责任和有限责任。目前支持有限责任的理论观点为多数,日本司法判例也认定:无权利能力社团的债务归社团总有,其成员负有限责任。原因在于非营利性社团的成员不享受社团利益分配,由其承担无限责任未免过于残酷。

(3)非法人团体的财产归属关系在实务中的最大问题是不动产登记的方法。实践和理论界比较认同的是“社团代表人名义说”。不动产登记法不允许将非法人社团自身作为当事人进行登记,只能以成员的名义登记,但是,成员的变动难以真实地公示其权利义务关系,所以只有以代表人个人名义登记才能解决全员登记所造成的公示困难。当然,这种做法也招来了非议,实务中,代表人个人的债权人可能会主张该项登记财产的权利,引发物权关系的变动;理论上,代表人与社团乃至全员的法律关系难以确定。因此,部分学者提出应当以“社团名义”进行登记,理由是:第一,无法人资格的社团在实体法上有独立于成员的财产,以社团名义登记能够公示实体法的真实情况;第二,法院对于无权利能力社团是否具有实体法权利义务资格进行审查后,做出确定判决。为了贯彻法院对私权纠纷的解决结果具有最终确定力的基本原则,不应当拒绝办理登记。

(三)英国

1.立法概况

英国关于社团的成文法规范比较少,只有《公司法》、《税法》和《慈善法案》的部分内容涉及了规范社团的内容。主要原因在于,一是英国是英美法系国家,以判例法为主、成文法为辅;二是在英国,强调结社自由,除了慈善组织以外,其余类型社团的成立都不要求到政府登记,基本是采取追惩制的管理办法,人人都可以自由组织各种团体。

2.法律形式

英国社团源于志愿互助和民间慈善,具有悠久的历史,通常分为志愿组织和慈善组织两大类。志愿组织和慈善组织均可以采取下列法律形式:

(1)非法人组织。包括:非法人社团、友谊社、信托组织。

(2)法人组织。包括:①有限公司,大多数志愿组织采用有限责任公司的形式,部分采用股份有限公司形式,股东只承担有限责任;②行业和储蓄互助会,属于互益性组织;③依据特定议会法案设立的社团;④依据特定皇家法案设立的社团;⑤慈善法人组织,即慈善公司组织。

3.设立模式

在英国成立慈善社团组织,必须进行登记,获得批准后才能开展活动。由慈善委员会和国税局负责管理。因此所有注册登记的非营利组织必须符合法律的定义,且具有慈善资格。所谓慈善组织,是指为了推进教育、宗教,促进医疗、卫生,进行救济、帮助穷人以及对促进社会的公益活动有益的社会组织。

除了慈善组织以外,其余类型社团的成立都不需要到政府登记。其中志愿组织是行使结社自由权的结果,这类组织不一定具有法人资格,可以随意成立,无需注册登记,一般只要具备以下条件即可开展活动: ①有三个成员以上;②有组织章程;③无需政府资助。不具有法人资格的志愿组织,个人对社团的债务承担无限责任,政府对其监管采取追惩制。

(四)美国

1.概况

美国宪法中没有明确规定结社自由,而是通过判例的形式承认了结社自由。美国对于社团等非营利组织的规范和管理主要是通过公司法和一系列与税收相关的法令来实现的。1952年美国律师协会制定了《非营利法人示范法》,后经1987年修订,该法从内部关系和外部关系两个方面规范了非营利法人,目前已经被美国大多数州所采用。1996年《美国统一非法人非营利社团法》由统一州法全国委员会通过,并建议各州采纳。

2.法律形式

美国社团可以选择的法律形式主要有两种:

(1)非公司社团,又叫非法人非营利社团。结社自由在美国被认为是人与生俱来的权利,无需得到政府的赋权,政府无权干涉和剥夺。这类社团不具有法人资格,是个体会员的集合,学术团体、专业团体和俱乐部通常采用这种形式。

(2)非营利公司,又叫公司形式的社团。指的是具有法人资格的非营利法人,美国各州的公司法同时规范营利法人和非营利法人。20世纪60年代以后大多数非营利组织都改变为公司形式的社团,原因在于非营利公司的负责人依法仅承担有限责任,同时可以享受免税优惠。

3.设立模式

美国非营利法人示范法对获得非营利法人资格采取备案制,规定了申请备案的文件,并把州务卿负有的备案义务规定为行政义务。在美国注册非营利组织是在公司法和税法的规范下进行的,具体方式各州不尽相同,可以自由选择是否注册登记,不经注册登记即不具有法人资格,无法享受税收优惠。

(1)非公司社团的设立

非公司社团由两个以上的人达成合意,建立一套规范组织的内部结构和规章制度,明确解散时社团资产的处理办法,并且不将服务所得利润用于会员间的分配即可成立。

(2)非营利公司的设立

非营利公司需要履行注册登记程序,法人登记在州一级,向所在州的司法部提出申请,并提交下列材料:① 组织的宗旨和章程;②地址和开展活动的主要地点;③组织结构、运作和程序:④合伙人姓名;⑤开展工作应遵守的规则;⑥保证不私分利润并制定社团解散时财产的处置规则。只要这些条件达到州公司法的最低要求,申请就会被批准,采用的是准则主义设立模式。

可见,美国对法人型和非法人型非营利社团主体资格的规定门槛不高,法人社团采取备案制,非法人社团可以自由设立。美国完备的非法人型社团法律制度与其政治体制、民主法制及自治社会密不可分。

4.财产关系及法律责任

非法人社团无论是营利性的,还是非营利性的,在美国的普通法上并不具有独立的法律主体资格,与商业合伙具有相似性,被视为个体成员的集合体。按照普通法,非法人社团不是独立的法律主体,因此在接受赠与、面临诉讼以及承担民事责任等方面出现难题,即由谁作为承担主体。为解决这些问题,《统一非法人非营利社团法》从以下三个方面对普通法规则进行了改革:①取得、占有和转让财产(特别是不动产)的权限; ②作为独立的法律主体起诉和被诉的权限; ③主管和成员的合同责任和侵权责任。该法赋予非法人非营利社团以独立的法律主体地位,使其能够作为独立的法律主体成为接受赠与、诉讼、承担责任的主体。当然,非法人非营利社团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具有独立的法律主体资格。

美国《统一非法人非营利社团法》改变了将非法人非营利社团视为其成员的集合体以及所有成员互为代理人的观点,在合同和侵权领域,非法人非营利社团是独立于其成员的法律主体。根据该法规定,非法人非营利社团和社团成员被视为两个相互独立的法律主体,社团既可以自己的名义作为被告参加诉讼活动,也可以自己的名义作为原告起诉包括社团成员在内的组织或个人,社团成员也可以起诉社团。非法人非营利社团成员不能起诉该社团的普通法规则被推翻了。该法主要针对非法人社团而制定,在该法规定的目的范围之内,非法人非营利社团是独立的法律主体。在该法规定的情形之外,是否认定非法人非营利社团具有独立的法律主体资格,由适用该法的州法院来决定。

 

三、境内外社会组织法人属性及财产制度比较

(一)制度体系的比较

通过对境外几个主要国家社团立法的考察可以发现,在规范社会团体的法律地位及财产关系方面,各国均采取多层次的立法规范,大陆法系的德国和日本为宪法—民法典—基本法—行政法规范的立法体系,英美法系的英国和美国为宪法(判例法)—基本法的体系,而且规范和调整社团的基本法在整个社团法律框架中居于主导地位,即使是作为普通法系的美国,也通过专门的成文立法的形式对社会团体法人和非法人社会团体进行规范。

我国目前的基本立法体系是:宪法—民法—行政立法,缺乏作为基本法的法律文件,并且以行政规范为主。

此外,即使是采取成文法的德国和日本,也以判例为补充,以解决非法人社会组织的主体资格与财产关系问题。我国在此方面尚无可资借鉴的判例。

(二)社会组织法律形式比较

根据前述各国家相关制度的介绍,将各国非营利社会组织法律形式整理如下表:

中国:表1

种类

是否登记

是否合法

法人社会组织

登记

合法

免登记

合法

非法人社会组织

备案

未登记

合法

未备案

未登记

非法

 

德国:表2

种类

是否登记

是否合法

法人社团

登记

无权利能力社团

未登记

 

日本:表3

种类

是否登记

是否合法

法人社团

登记

非财团法人非社团法人

(任意社团)

未登记

 

美国:表4

种类

是否登记

是否合法

公司形式社团

登记

非法人形式社团

未登记

 

英国:表5

种类

是否登记

是否合法

法人社会组织(慈善法人)

登记

非法人

社会组织

慈善组织

登记

非慈善组织

从上表的比较可以看出,无论国内还是国外,对于法人社会组织的法律规制基本一致,登记之后具备法人资格。但是,对非法人社会组织的规制,国内与国外差异非常大。在我国,未登记的社会组织为非法,虽然采取了缓和的备案政策,但是备案的非法人社会组织的法律地位依然不明确;而国外大多数国家基于结社自由的宪法原则,承认未登记的非法人社会组织的合法地位。

暂且不论一国政府对社会组织的管理理念和目的如何,仅就法律制度的表面而言,我国对社会组织所采取的法律形式比较单一,倾向于只有登记的法人社会组织才是合法的,而未登记的非法人社会组织不具有合法性。然而,境外各国对社会组织的法律形式不加限制:法人与非法人均具有合法地位,并且非法人社会组织也具有民事主体资格。法人通常是依据民法或商法成立的,此外还有大量的非法人社会组织,如德国的无权利能力社团、日本的任意团体、英国的非法人社团和美国的非法人非营利社团,这类社团均不具有法人资格,但是都具有合法性。针对不同法律形式的社会组织,各国通常采取不同的设立模式:“登记设立模式”和“自由设立模式”。具备法人条件的社会组织经过注册登记程序,可以取得法人资格,非法人组织可以自由设立。社会组织的设立者根据社团自身条件和会员的共同意愿自主决定是否依法取得法人资格。不过,对于影响力大、公益性强的社团则往往必须具备法人资格才能获得更多的税收优惠,如日本的公益社团法人。

(三)非法人社会组织法律主体资格比较

    我国非法人社会组织中,只有登记的非法人社会组织具有诉讼资格,未登记的社会组织属非法组织,既没有实体法上的资格,也无程序法上的资格。对于备案的社会组织,因备案仅是民政部门的一项临时性的折衷措施,其法律资格也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

然而,境外立法和司法判例已经承认非法人社会组织的主体资格。大陆法系国家通过判例突破传统的“自然人—法人”的二元对立的民事主体结构,承认非法人社会组织的主体资格。虽然《德国民法典》及效仿其的日本民事立法均没有赋予非法人社会组织权利能力,对此类社会组织适用合伙的规定。但是,德国和日本的诉讼法规定无权利能力社团(任意社团)能够起诉和应诉,并且德国和日本的司法判例早已突破立法的规定,没有硬性适用合伙法,而是更多地适用了社团法,使此类社会组织实际上具有了权利能力。

在美国的普通法上,非法人社团无论是营利性的还是非营利性的,都不具有独立的法律主体资格,与商业合伙具有相似性,被视为是个体成员的集合体。但是,为了解决实践中出现的问题,《统一非法人非营利社团法》改变了将非法人非营利社团视为其成员的集合体和所有成员互为代理人的观点,在合同和侵权领域,非法人非营利社团是独立于其成员的法律主体。

 

  (四)社会组织的财产归属比较

1.财产归属

对于法人组织的财产归属,各国立法、司法及理论均无争议,通常由法人组织享有财产权。由于非营利法人组织的特殊性,这样的组织在解散时,与营利性组织成员的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不同。例如《德国民法典》第45条规定,原则上遵循章程自治的原则,由章程决定解散之后的财产归属或归属的方式。其财产归属的立法内容凸显了公益性和互益性的目的。

虽然各国立法及实务对法人社会组织的财产归属的意见比较一致,但是,对于非法人社会组织的财产归属问题,存在相当大的争议,原因在于非法人社会组织的法律主体性质不明晰。按照德国民法的规定,无权利能力社团的财产归全体成员共同共有,适用于合伙的规定。美国《统一非法人非营利社团法》在特定情况下承认了非法人非营利社团独立的法律主体资格,例如:取得、占有和转让财产(特别是不动产)的权限。可见,美国的非营利组织具有独立于成员个人的财产权。在日本,关于非法人社会组织的财产归属有多种观点,支配性见解为总有,即此类社团的财产归属于构成社团的成员的总有,其中的处分权能归属于社团,而使用收益的权能归属于各社员。因此,成员对该总有财产既无持分权,也无分割请求权。

2.不动产登记的实务操作

根据德日等大陆法系国家现行不动产登记法,只有自然人和法人能够成为合法的登记主体。对于非法人社会组织,从理论上讲应当以全体成员的名义进行登记,但是这在实际难于操作,于是各国纷纷采取变通办法:德国采用公司形式或以自然人名义登记,日本则以代表人个人名义登记。

我国目前的不动产登记制度与德国和日本比较类似,非法人社会组织的不动产登记中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经过登记的非法人社会组织的不动产登记不会产生太大问题,未经登记的非法人社会组织是非法组织,不拥有财产权,登记问题较德国和日本更为复杂。

(五)社会组织的债务与责任比较

1.法人社会组织的债务与责任

法人组织毫无疑问是有责任能力的,能以自已的财产对外承担责任,并且在我国和德国,法人的成员是承担有限责任的。

2.非法人社会组织的债务与责任

对于非法人社会组织,随着各国对其权利能力的认可,社团依法对外发生的债务,首先是以社团的财产为担保进行清偿的。那么,对于超过社团财产的债务,其成员及代表人是否负连带责任呢?该问题在德国和日本尚有争议,司法实务和理论界有两种观点:无限责任和有限责任。就目前来看,支持有限责任的理论观点为多数,如前所述,日本司法判例也认定:无权利能力社团的债务归社团总有,其成员负有限责任。原因在于非营利性社团的成员不享受社团利益分配,无须承担无限责任。

 

四、完善我国社会组织法律主体地位及财产制度的建议

(一)内容方面的完善

1.承认社会组织法律形式的多样性

我国应当承认法人社会组织和非法人社会组织均具有合法地位,理由如下:

 (1)法人制度在社会经济发展中的局限性。

法人制度创始于德国,为各国民法所接受,成为与自然人对称的团体主体,是自然人以外的权利义务主体。 然而,随着法人理论的研究及社会经济实践的发展,法人制度的局限性越来越明显,很多适合成为主体的团体被强行排除在团体人格之外。于是,德国、日本、美国等开始转变传统观念,从不承认非法人社会组织的权利能力,到逐渐或以判例或以立法的形式加以承认,突破了法人制度的局限性。

不但德国、日本、美国、日本,其他绝大多数国家、地区都承认非法人社会组织的合法性,一方面是为了实现结社自由的宪法原则,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促进非营利社会组织的发展,发挥非营利组织的社会作用。所以,我国应当放弃社会组织只能采取法人一种法律形式的传统,允许社会组织自由选择成立的法律形式,并就法人社会组织和非法人社会组织规定不同的成立条件。

(2)法人与非法人组织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均具有团体性和独立性。

法人的团体性表现在法人组织具有独立于其成员的意思能力,有形成法人意思的机构以及向外部表达其意思的代表机构。独立性主要指的是法人具有独立的财产,并以此财产为基础独立承担责任。当然,学界认为法人的团体性和独立性应当含有目的要素以及存续不受成员变更的影响。

非法人社会组织与法人的团体性、独立性大致上是一致的。第一,从目的上说,非法人社会组织之所以结成一定联合体,根本原因是为了一定的目的。一个团体,无论有无权利能力,都是人们为了一定目的而共同联合建立的。第二,从人数上看,非法人社会组织与法人一样,也是由多数人组成。第三,从财产上看,非法人社会组织通常也有独立于成员个人的团体财产,与法人的独立财产相比,只有量上的差别。第四,在组织机构上,非法人社会组织也有自己的名称、组织机构、场所及代表人。所以,非法人社会组织的实体要件与法人没有本质差异,只有强弱之别。

  2.取消以登记作为衡量社会组织合法与否的标准

(1)境外各国普遍未将登记作为社会组织合法与否的标准。

境外主要国家和地区的立法通常要求法人社会组织需要履行登记注册程序,对非法人社会组织没有强制登记的要求,施行登记自由主义,仅需非法人团体的设立行为,即合意成立团体、制定章程的行为。虽然不需要登记,但是这种情况在大多数国家并非不法行为,不被法律法规所限制,反而有相应的实体法和程序法规范,对其进行事后调整。如德国的“无权利能力社团”、瑞士的“无法人资格社团”、意大利的“非法人社团和委员会”、日本的“非法人社团和非法人财团”(任意社团)、台湾地区的“非法人团体”和澳门的“无法律人格之社团及特别委员会”

   (2)《取缔非法民间组织暂行办法》第2条的合法性有疑问。

《取缔非法民间组织暂行办法》第2条规定未经登记的社会团体为非法民间组织。该《办法》是由民政部2000年颁布,属于部门规章。《立法法》第71条第2款规定:“部门规章规定的事项应当属于执行法律或者国务院的行政法规、决定、命令的事项。”

    我国宪法明确规定了公民有结社自由,任何行政机关、组织或个人都无权对公民结社自由进行限制和剥夺。同时宪法也规定结社自由不得损害国家的、社会的、集体的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权利。这是对结社自由的限制,但是,不是任何法律规范都可以限制结社自由,只能由法律加以限制。对此,《立法法》特别地对法律保留事项做了明确的规定,第8条规定对公民政治权利的剥夺只能制定法律。因此,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部门规章、地方政府规章及其他规范性文件,无权剥夺宪法所赋予给公民的政治权利。而《取缔非法民间组织暂行办法》作为一个部门规章,规定未登记的社团为非法组织,其从实体方面限制宪法规定的公民结社权,在一定程度上剥夺了公民的结社自由,有违反《立法法》的嫌疑。

3.社会组织的成立条件

当然,并非所有的社会组织都能成为法律主体,需具备一定的条件,如上所述的团体性和独立性。

(1)法人的成立条件

法人的成立条件理论已经成熟,各国的立法没有本质差别,均需依法设立,除此之外还应据有必要的财产、名称、组织机构等实质要件,而且大多还需具备登记的形式要件。我国的法人社会组织的成立要件也如此,只是财产条件、人数条件、程序条件等的标准较他国家的规定严格一些,使很多社会组织达不到成立的标准。所以,目前对法人社会组织的成立所要做的工作是降低准入门槛。

(2)非法人的成立条件

对于非法人社会组织的成立条件,可以参照日本判例及主流理论观点:①具备了作为团体的组织;②实行多数决原则;③成员的变更不影响团体的存续;④该组织的代表方法、总会的运营、财产的管理等主要方面被确定。只要具备这些条件即可成立非法人社会组织。

3. 社会组织的财产归属

(1)对于法人组织的财产归属,各国立法、司法及理论均无争议,通常由法人组织享有财产权。由于非营利法人组织的特殊性,这样的组织在解散时,与营利性组织成员的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不同。我国可以参照德国的立法,对于非营利性的社团,原则上遵循章程自治的原则,由章程决定解散之后的财产归属或归属的方式,如果章程没有规定的,则本着公益性和互益性的原则确定归属。

(2)非法人社会组织的财产归属

对于非法人社会组织的财产归属问题,各国的处理方式差异很大:德国的共同共有制度完全否定了非法人社会组织的独立性,不符合社团发展实践的要求。美国和日本是在非法人社会组织具有一定独立性基础上,承认其具有相对独立的财产权。为了方便非法人社会组织参与社会活动,我国可以借鉴美国的立法,承认非法人社会组织具有独立的财产权。

此外,关于社团的不动产的登记,在我国经过登记的非法人社会组织的不动产登记没有太大问题,未经登记的非法人社会组织的不动产进行登记时,可以参照德国和日本的以“代表者个人名义”进行登记的办法,在社团或全体成员与代表人之间形成财产信托关系。

(二)具体路径的完善

1.民法典出台之前的解决方案—通过司法判例承认非法人社会组织的民事主体地位

虽然行政法规、规章等对未登记的非法人社会组织进行了限制,但是民法并没有明确否定这类组织的主体资格,并且在合同法和著作权法领域,营利性非法人社会组织具有一定的权利能力,还有,如前所述限制结社自由的行政规章的法律效力也是有疑问的。在同样是成文法传统的德国、日本,虽然民事立法规定非法人社会组织适用合伙的规定,但是司法判例依然突破其限制,承认符合一定条件的非营利性非法人社会组织适用社团法人的规定。

所以,我们可以如德国、日本一样,首先通过司法实践突破立法的限制,承认未登记社会组织的权利能力,在特定民事交往活动方面能够以非法人组织的名义独立地享有权利和承担义务,以团体的财产对外承担责任,成员对团体的债务承担有限责任。

 2.民法典制定之际的解决方案—民法典与单行法相结合的模式

这一立法模式首先要求在民法典中明确非法人组织的民事主体资格,将非法人组织作为第三民事主体进行概括性规定,改变现有的二元民事主体结构,确立包括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在内的三元民事主体结构,这一步骤与法典化模式基本一致。与此同时还要制定非营利性社团立法,专门规范社团法人,规定社团法人的成立要件,对于非法人社团类推适用法人社团的规定,从而形成民法典与非法人组织单行法相结合的立法模式。

课题组成员简介:黄晓林,山东科技大学讲师;牛忠志,山东科技大学副教授;高升,山东科技大学副教授;张琳,山东科技大学讲师;崔华洁,山东科技大学,女,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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