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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多案例分析的社会组织生命周期研究

赵晓芳

摘  要:研究经过两年追踪,对四个致力于帮扶贫困女性就业的社会组织发展历程进行梳理与对比研究,探讨社会组织生命周期各阶段的挑战与对策,构建了社会组织的生命周期理论模型。研究得出如下结论:(1)社会组织存在一个从产生、成长、成熟到衰退甚至死亡或者蜕变与新生的生命周期,在生命周期不同阶段面临不同的挑战;(2)社会组织领导者也要经历一个与组织生命关联的成长周期,他们需要打破个人成长瓶颈,培养与社会组织生命周期相匹配的能力,在不同阶段提出与外部环境相适应的发展策略,建立基于核心优势的组织竞争力,有望实现组织的基业常青。

关键词:社会组织;生命周期;挑战;对策

 

20世纪70年代,西方福利国家体系运转出现越来越多的问题,以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为代表的学者提出“第三条道路”对福利制度进行改革,用市场机制激活福利体系和劳动力市场,提倡国家责任与个人责任相融合,用积极的福利政策代替传统的消极福利,建设社会投资国家。在此背景下,西欧福利国家出现大量的社会组织,成为积极福利政策的承载主体。

我国正处于福利体系的转型阶段,经济社会生活日趋复杂,客观上要求政府与社会的合作共治,实现更有效的社会管理。一方面,社会组织生命周期理论模型可以帮助社会组织领导者识别和处理生命周期不同阶段的关键问题,在必要时候改变优先发展顺序,使社会组织总体战略更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另一方面,社会组织生命周期理论模型有助于政府或社会力量识别社会组织在不同阶段的发展障碍,给予社会组织多元支持,为社会组织发展营造健康的生态环境。

一、社会组织的生命周期概述

(一)组织生命周期理论

“生命周期”这一概念源于生物学研究,原本指代生物体的形态或功能在生命演化过程中所经历的一连串阶段或改变,本质上是指一个生物体从出生到成长、衰老至死亡所经历的各个阶段和整个过程。随着“生命周期”内涵的扩展,这一概念应用于经济学、社会学、管理学等领域,并逐渐演化为一种重要的研究方法。

组织生命周期理论的提出是在20世纪50年代。海尔瑞(Mason,Haire,1959)将生命周期引入企业研究,认为企业的发展符合生物学的成长曲线,会出现停滞、消亡等现象,指出企业管理上的局限可能成为其发展障碍;戈登尼尔(J.W.Gordonneil,1965)以“如何防止组织的停滞与衰老”为题,探讨了组织的生命力与生命周期的问题,对组织生命力与一般生物界生命体的生命力进行区分,提出两个重要观点,一是人们可以预测自然生命体的生命周期,但无法预测组织的生命周期,二是组织在经历停滞后仍有可能恢复生机,由此得出结论:一个组织可以持续不断地实现自我更新。葛瑞纳(L.E.Greiner,1972)在率先用“生命周期”这一概念框架对组织的成长过程进行了分析,他认为组织的成长像人一样,经历孕育期、婴儿期、青春期、壮年期、稳定期和死亡期等不同阶段,在每一个阶段组织的发展动力和存在的问题是不一样的,如果组织不能克服当期的问题,就会提前衰败;爱迪斯(Ichak Adizes,1989)提出了企业三阶段十个时期生命周期理论,概括了每个阶段的生命特征和老化本质,并提出企业成长对策,从人性化的角度揭示企业生命演化规律,在业内产生很大影响。

现有研究主要围绕组织的产生、成长、壮大直至死亡来划分生命周期的各个阶段,在横向上推进了组织理论的深化,为相关政策研究提供了支持。

(二)社会组织的生命周期

非营利组织生命周期这一概念在20世纪90年代提出,源于非营利组织与人类发展阶段趋同的研究发现(Stevens,2003),进行了较为完整的非营利组织生命周期研究,将其划分为创意、创立、成长、成熟到衰退、死亡等多个发展阶段(Cameron & Whetten, 1983;Light,2004; Simon,2001;Whetten, 1987)。

学者倾向于对非营利组织生命周期进行某些特定阶段或某些方面的研究,比如,很多学者聚焦于非营利组织发展的早期阶段,(McCambridge, Crosby, Pratt &Rodriguez,2009;Salamon,2010);Brudney(2001)和Salamon(1999)热衷于非营利组织生命周期的理论方面的研究;Block 和Rosenberg(2002)对非营利组织创业者的潜能和优势方面进行了描述性和案例分析研究;很多学者研究了非营利组织创立者的转型与代际更替复杂性(Adams,2005; Allison,2002; Balsar & Carmin,2009; Block & Rosenberg,2002; Hernandez & Leslie,2001);还有一些研究聚焦于非营利组织的理事会生命周期特征研究,Mathiasen(1990)和Wood(1992) 将生命周期模型的常规性实证主义假设应用到理事会中,基于田野调查,提出了非营利组织理事会的生命周期模型,解释了生命周期这一概念和非营利组织理事会之间的相关性,他们观察到“理事会的作用、功能和会员的很多变化都可以预见,因为这些都是有机成长的必然结果”。Sharir和 Lerner(2006)首次对33个社会组织进行了探索性研究,通过引入新创社会组织的发展历程模型,考察了社会创业者个人、环境、非营利组织以及社会组织的创立过程,构建了社会组织的八个关键成功因素:社会网络、献身精神、资本积累、公众接受 理念的程度、创业团队组成(志愿者与雇员的比例)、与公共部门和非营利部门的长期合作关系、经得起市场考验的服务能力、社会创业者的管理经验。

Dorothy Norris-Tirrell(2010)在前人研究基础上,通过个案研究,提出了更完整的非营利组织生命周期模型,将其分为孕育期、创立期、成长期、成熟期、衰退期、死亡期和新生期等七个阶段,指出生命周期每一阶段的挑战:孕育期需要创意和行动,成长期面临利益相关者关于优先发展领域的争斗和内部协调,成熟期对组织内部和外部环境的控制,衰老期面临着考虑组织是选择重生、萎缩、边缘化生存还是死亡。组织如何应对每一阶段的挑战,顺利过渡到下一个阶段极大地影响着组织的最终成功。

现有组织生命周期理论研究对于本文有着重要的启示意义。本研究结合四个社会组织的发展实践,进一步拓展组织生命周期框架,将社会组织的生命周期划分为孕育、创立、成长、成熟、蜕变、新生等多个阶段,以此为基础挖掘社会组织发生与发展的内在机制;并探讨政府、社会力量和社会组织的相互作用与关系。

该研究有三个方面的创新:(1)提出社会组织生命周期的循环理论模型,扩展现有的单向性生命周期理论;(2)提出社会组织领导者生命周期概念;(3)应用多案例的研究方法,将案例视为一组实验,每个案例都可以用来验证或否证从其他案例中得出的推断,以得到相较于单案例更具普适性的理论。

(三)研究方法与样本说明

采用归纳式、多个案例方法研究致力于促进贫困女性发展的社会组织发展过程。采用目的性抽样,根据研究目的选择有可能为研究问题提供最大信息量的样本。研究对象以1995年世界妇女大会召开以后成立的社会组织为总体,从中选取四家致力于贫困妇女发展的社会组织。确定研究总体样本后,选择开发本地就业、组织劳务输出两种类型的促进贫困女性就业的社会组织。

      表1 样本组织和案例数据描述

组织

采桑子

羌绣

富平

农家女

领域

本地就业

本地就业

劳务输出

劳务输出

创业者

商人

商人

经济学家

妇联杂志记者

初始资金

自筹

基金会投资

自筹

妇联拨款

档案数据

访谈

访谈

访谈

访谈

通过访谈、问卷调查、观察、档案资料收集数据,详尽追踪各案例组织的发展历程。对所有访谈都进行录音并整理成文字,总计约40万字,通过电子邮件和电话进行资料补充。通过“社会组织的创业动因”开始分析和撰写个案,每个案例1.5万-2万字,形成对每个案例的观点。文献研究分为两类,一类是对与案例背景、历史和现状有关的文献收集、整理和分析,包括各组织提供的各种文件,年报、官方网站信息、博客文章等;另一类是对与分析和理解案例有关的理论文献的研究综述。

二、社会组织的生命周期过程

(一)采桑子的生命周期

采桑子的发展历程显示,经过漫长的孕育期(1998-2002)和创业期(2003-2007),进入成长期(2008-2012)以后,采桑子遭遇公益和商业的双重困境,生产陷入停滞状态,组织进入衰退期(2013-)。

采桑子经过长达5年的前期准备:深入苗族村寨,了解苗族妇女的生活,获得她们的信任,收集整理并解读苗绣,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和金钱才将创意转化为行动,形成“公司+农户”的运作模式生产苗绣产品。采桑子目前处于胶着状态,由于产品得不到市场的认可,订单量少,资金无法回笼;大量珍贵绣片无法得到开发,绣娘经济增收缓慢,社会效应不足,陷入商业和公益的双重困境。

采桑子创始人刘立军,惊诧于中外传统文化保护的巨大差距,投身于传承苗绣的事业,探索建立苗绣产业链改善贫困妇女生计,运用商业力量实现苗绣活态传承。由于供需双方均不明朗,市场环境更为模糊,这是一个典型的创造机会型创业,较情境较识别型和发现型创业更为复杂。这种情境的创业主要依靠魅力型领导行为 组建团队,通过自筹或者熟人关系进行关系型融资。创业者在开展实践活动以后逐步完善创业计划和产品市场信息,试错不可避免,尤其在初期,主要是通过拼凑方法来获取和整合创业资源

采桑子的经济价值是创造就业机会和增加妇女收入,采桑子培训基地遍布贵州和陕西的6个县、14个镇、81个自然村寨,共有2000多名苗族贫困妇女通过订单参加苗绣培训,她们的平均月收入为100-200元,而此前,这些人家庭年收入仅为几百元。采桑子的社会价值在于对苗族贫困地区的社会嵌入,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通过苗绣开发让苗族人重获民族认同感;二是培训苗族贫困妇女制作苗绣获得收入,改变她们对自身价值的认识;三是通过情感交流,引导苗族妇女改善经济后关注子女的健康和教育。

不可否认,采桑子经过十年的努力,确确实实地改变了一部分苗族贫困女性的生计和观念,也使得苗绣在一定范围内被关注和传播。但是距离苗绣活态传承这样一个宏大的目标还非常遥远。随着苗绣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而来的政府关注热潮,和越来越多的机构的进入,采桑子的先入优势逐渐消逝。采桑子的核心优势在于对苗族社区和苗绣文化的深入了解,以及与绣娘建立的信任关系和深厚情谊。采桑子试图独自构建起一个集培训、研发、生产和销售于一体的苗绣产业链,以商业模式实现社会价值。但是团队能力不足以支撑这条产业链的构建,事实也证明,采桑子的产品没有得到市场的青睐,社会组织的产品或服务并不会因为其公益性质而自然获得市场认可,这在羌绣的发展中也已经被证明了。回到采桑子的使命来看,以商业模式实现苗绣的活态传承,同时促进苗绣贫困女性增收和发展,使命是明确的,问题在于采桑子的能力与其使命并不相匹配,虽然有社会投资进入,但若采桑子仍不谋求战略重组,将会继续衰退。

要走出困境,当务之急是重新界定组织边界,基于核心优势定位自己在苗绣产业中的位置。采桑子的核心优势在于对苗绣的收集整理和解读、对于苗寨社区的深入了解以及与苗绣绣娘的深厚情感和信任关系,短板是对时尚产品的研发与销售经验不足,要“扬长避短”,寻找成熟的机构进行产品研发和营销合作,采桑子可以充分发挥其资料库的作用,提供原始素材,进行苗绣绣娘的培训,打造苗绣产业链,促进绣娘发展和苗绣传承,实现文化产业扶贫的双重目标。

(二)羌绣的生命周期

羌绣帮扶计划(简称羌绣)的发展历程显示,经过非常短的孕育期(2008.5-2008.7)和创业期,在壹基金初期投资结束后进入成长期(2011-)。在创业期经过了商业洗礼后,羌绣在专业机构协助下快速进行了战略调整,按照商业企业的流程进行生产和管理,与政府、企业和基金会展开积极的合作,精准地把握羌绣市场需求,调动羌绣绣娘的积极性,一度供需两旺。2013年获得国际著名风险投资机构注资的2000万美元,推动羌绣国际化发展,并成为中国第一家有品牌的社会组织。

 

羌绣经过短短的2个月筹备就注册成民非,并在项目启动仪式上获得了6份企业产品订单,解决了初创期产品营销的问题。创始人对于创业机会的把握、创业点的挖掘和创业资源的整合,都非常到位,团队拥有较强的行动力。但是初创期发展的顺畅也埋下了隐患,由于未遵守商业规则而失去订单(2008年底),羌绣深刻地意识到社会组织也要尊重商业规则,开始对绣娘培训、产品研发、宣传和营销等流程进行规范的商业规划。此后,羌绣快速成长,产品获得市场青睐,

关于创业机会。羌绣的创业机会属于发现型创业,震后灾民的就业需求最为迫切,颜俊辉将羌绣制作与灾民就业完美对接,探索出了“以工代赈+保护传统文化”的救灾新模式。在敏锐性、行动力与资源整合能力方面,羌绣表现突出:与中央美院、现代传播集团等专业组织结成设计联盟,设计符合现代时尚的羌绣产品;与川内各大高校艺术院系合作,建立羌绣设计实践基地,结合学生需求开展多种形式的设计活动;借助壹基金的社会影响力,羌绣与蒙牛、联想等企业以及多家知名奢侈品、时装界品牌合作,开辟高端产品市场。羌绣还利用新媒体,通过官方博客和微博图文并茂地宣传羌绣新品,传播羌族传统文化;建立市场营销网络,拓展电子商务、品牌自营、代理加盟、联营合作等销售渠道;建立面向个体消费者的电子商业平台,与阿里巴巴合作建立面向企业订购的电子商务平台。

在利益相关方治理方面,羌绣对绣娘实行奖励机制,在羌族妇女中培养管理人才组织绣娘、发放绣片,处理日常事务,考评优秀的绣娘有机会外出参加活动,这对于大山里的女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羌绣的绣娘迄今为止没有一人退出,也证明了羌绣是一个有凝聚力的社会组织。

5.12汶川地震后,在四川曾涌现出上百个NGO,大多数组织在几年之后销声匿迹,羌绣却日益壮大。羌绣凭着对环境的感知、自身能动性的发挥以及对政策导向的深入了解,赢得了社会认同,确立了行业内特殊地位。阿坝州迄今建立羌绣基地1个,羌绣就业帮扶点3个,带动30余个村寨妇女发展增收,培训近万名绣娘。羌绣改善了汶川、理县、茂县等地农村妇女的家庭生活状况,也为古老的羌绣技艺保护传承探寻了新路。羌绣从一项灾后重建应急项目成长为集文化保护、技能培训、创新设计、市场营销为一体的民族创新产业,为少数民族贫困妇女开拓出在地就业模式,因此被誉为一个赢得良心的“商业救赎”。在中国红十字会李连杰壹基金的支持下,搭建优势资源整合平台,涉足海外行销市场,让羌族文化在世界传播,并将业务拓展到其他绣种,创建了蜀绣“一针一线”品牌,包括10余个系列100多种商品,将少数民族文化融入现代生活,赋予其生命力。

2010年,羌绣获得英特尔“芯世界”公益创新应用奖;2012年,羌绣被评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促进了羌绣产业升级和持续发展;2013年,“一针一线”获得国际著名风投基金KPCB投资2000万美元,谋求羌绣的国际传播。

羌绣从灾后重建应急性举措快速发展成为拥有研发-培训-生产-销售链条的社会组织,开发的羌绣和蜀绣等产品不仅获得市场的青睐,蜀绣品牌“一针一线”还获得国际著名风险投资机构的投资,发展历程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但是一帆风顺中也隐藏着风险,羌绣在步入快速成长和成熟阶段,需要在商业和公益之间维持动态平衡,这并非易事。风险投资机构的注资对社会组织的深入研发与扩张非常重要,但也可能会对组织使命产生影响。羌绣绣娘在羌绣产品研发、绣娘培训、产品定价等方面,都有参与的渠道和空间,在经济增收之外还能够获得能力的提升,但是风险投资机构对于当前这种运营模式的态度并不明确,风投机构是否更多地追求产品市场空间而忽略甚至损害绣娘的权益,都是未知风险。

面对巨大的市场诱惑,羌绣要坚守组织的社会使命,明确商业价值的终极目的是实现社会使命,在羌绣和蜀绣走向世界的同时,要让贫困的羌绣工艺的拥有者和传承者们在传统文化产业链条上继续有效参与,让她们公平地分享羌绣产业化带来的经济效益。

(三)富平的生命周期

富平家政学校(简称富平)的发展历程显示,经济学家从开辟家政服务这一小块扶贫试验田开始,打造出了一个拥有微型金融、生态信任农业、儿童早期教育、家政与社区服务四项核心业务的社会组织群。富平在初创期(2002-2003)争取到政府购买服务,获得合法身份和资金,设立行业规则维护家政女工权益,提供专业技能培训推动家政服务规范化;发展期(2004-2008)积极倡导并推动政策,成为家政行业认知标杆;成熟期(2009-011)并不谋求扩大家政服务市场占有率,而是探索组织蜕变,开发生态信任农业、儿童早期教育、微型金融等新领域,实现组织的蜕变和新生。

 

富平的创业机会属于发现型,家政服务市场供求关系明确,富平通过开办家政技能培训学校和家政服务中心将城乡连接起来。发现型创业机会下,新创组织的优势是先发性,需要较快的进入速度并建起竞争壁垒。富平通过专业技能培训获得政府购买服务,以“民办公助”模式成为家政市场的认知标杆,获得先发优势;与政府合作开展家政行业研讨会,开发家政服务保险,推动家政服务职业化。

早期的新制度文献聚焦于制度的稳定性和持久性,忽略了组织领域内的变化以及新制度的形成过程。随着制度理论的发展,学者开始关注组织对环境的反向作用。Fligstein(1997)开创性地将场域分析引入到制度创业者研究中,指出社会行动者并非一味地模仿以应对环境压力,而是在与环境的互动中构建新的制度规则。Battilana(2006)认为组织扮演主导者角色,推动所处环境的制度变革。组织和环境是相互作用的,组织不仅顺应环境压力和期待,还会通过行动来塑造新的制度环境。在一个市场形成过程中,主动带头制定规则的行动者被称为“制度创业者”或“规则制定者”(DiMaggio,1988;Child et al.,2007)。这种驱动制度环境变化的战略选择在富平案例中有清晰体现。富平在家政服务职业化进程中,无疑充当着制度创业者的角色。

富平能够在环境变化时积极谋求蜕变。随着中西部经济的崛起和城市化建设加速,年轻的农民工开始考虑长久的职业发展,家政生源锐减,即使政府出面,也难以动员农民进城做家政。当环境变化时,富平迅速调整策略开拓新业务,打造富平2.0。“富平的力量在于我们要做创新,越跨界,越在边缘处,越从不同的地方吸取力量,有包容性,我们的创新才越成功。我们的困难也在于,这么多的人达成共识才能够相互合作。对富平来说,这是成功,也是非常大的挑战”。

富平从为贫困妇女提供家政培训和就业的单一性社会组织,发展为通过培育和支持行业标杆型社会组织和社会创新人才,促进贫困人口福利改善与平等发展机会,增加、促进社会公正发展的多元目标的社会组织。社会组织很少认识到蜕变的重要性,富平能够在环境变化时保持清醒的认识和远见,以蜕变求新生,避免了因其原有业务衰退可能引发的危机。

(四)农家女的生命周期

农家女从孕育和创办为农村妇女提供精神交流平台的《农家女》杂志起,发展成一个集扶贫与发展、传媒与出版、研究与推广于一体的社会组织。农家女作为一项政治任务的配套服务创立(1992-1993);不断发现农村妇女的新需求,创办农村妇女自组织-打工妹之家(1996)和为进城务工的农村妇女提供技能支持的技能培训学校(1998),依托这些机构开展了大量的项目(1996-2001);建立“北京农家女文化发展中心”,统管打工妹之家和农家女学校的工作以及农家女机构所有项目的运作,从此走上专业化之路;2006年成立理事会,决策民主化,2013年成立基金会,农家女20年历程所形成的经验得以扩散,打造农家女2.0。

 

从创业初的3个工作人员、6万元经费,到现在40多人的团队和近千万的固定资产,农家女不仅收获了有形资产,还通过能力建设打造出一个公开、透明、民主、有公信力的治理模式。农家女2006年被《中国新闻周刊》评选为“最具责任感NGO”,实施的预防自杀项目在国际预防自杀协会第三届亚太会议上获得优秀实践奖;2007年,创始人谢丽华荣获美国 “年度妇女领导力奖”;2007年启动农家女书社项目,成为继打工妹之家和农家女实用技能培训学校之后,参与新农村建设、扎根农村社区的新品牌;2008年,农家女获得壹基金典范工程的100万元项目支持资金,用于促进农村妇女发展;2008年6月,《农家女》被评为全国新闻出版行业服务新农村先进集体,获得政府购买服务,成为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农家书屋”工程必备的八种期刊之一;2012年第六届世界女性成长论坛评选农村领域的优秀女性,农家女推荐的四名妇女获得了“乡村女性领导力奖”。

自1993年《农家女》创刊以来,谢丽华和她的团队坚持推动农村妇女赋权,得到社会的认可。农家女以行动见长,其特色是服务基层和弱势群体,曾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只要农家女有需求,我就不知疲倦地将项目延伸、拓展”(谢丽华)。随着农家女社会影响力的扩展,谢丽华在农家女的权威也处于巅峰,如果不是2003年发生的中层领导集体出走,谢还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局限以及给组织成长带来的巨大障碍,“直到有一天发现,越来越孤单,越干越吃力,越力不从心”(谢丽华)。 

“不求变就将死”,这位一手创办了农家女,将其视为自己孩子的领军者,发现问题后主动寻求专业机构的指导,谋求机构蜕变。成立农家女理事会,从管理走向治理,谢自己也从秘书长转变身份为理事长,她坦承经历了一段艰难的心路历程,放权对于她来说并不容易。但是她也意识到,组织若没有理事会就没有治理,就难以持续发展,要让社会对机构的认同从个人情感上升为制度信任。

“作为创办人,我已经完成了使命。对我来说新的挑战是如何将自己在组织内的影响力降低,将制度建设摆在更重要的位置。希望当自己彻底离开‘农家女’的时候,这个组织能依然保持旺盛的生命力。我想这才是一个创始人应该留下的遗产。”

从接受公民社会理念,到创造性地将这一理念用于推动农村妇女发展的事业中,农家女运用参与式组织手法将弱势群体的声音集合起来,开展大量创新项目和活动,影响人们的观念,也直接或间接影响着公共政策的转变。以行动见长的特质也将组织拉向能力极限边缘,在最后一根稻草倒下来之前,领导者开始谋求自身蜕变以求机构新生,最终将农家女打造成集“扶贫与发展、传媒与出版、研究与推广”于一体的社会组织。

农家女经历了初创期和快速成长期,随着组织社会影响力的提升进入成熟期,随着社会关注和支持的增加,组织的业务日益分散,决策随意性加大,组织陷入衰退。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阶段,组织可能会自此一蹶不振甚至死亡。所幸,谢丽华意识到为了农家女的持续发展,自己首先要转换角色,她及时地寻求出路,在专业咨询机构的协助下成立了理事会,调整组织发展策略,将业务范围聚焦在与团队能力相匹配的发展领域,注重培养和吸收专业人才,农家女终于打破了发展瓶颈,进入了生命发展的新生期,以积极的态度不断探索更有效的经营模式,实现着促进贫困女性发展的社会目标。

三、社会组织生命周期各阶段挑战与对策

(一)创业阶段

1.创业阶段挑战

创业阶段是将创意转变为行动的过程,在发现机会、形成创意后快速整合资源,开发创业机会的价值。创业是创业机会与创业者资源禀赋相互作用的动态演化过程,两者相对独立、相互联系的演变过程映射了创业过程的规律性与差异性。

1)创业机会

虽然创业机会是社会组织研究的关键概念,但是大多数研究却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概念,没有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其实创业机会有着独特的属性,Sarasvathy(2003)等人认为创业机会本质上是供求关系的不同组合,依据供求关系的明确程度不同,创业机会可以分为识别型、发现型和创造型,识别型即供求关系明确,发现型即供求一方明确,创造型即供求双方均不明确。

不同类型的机会实现价值的路径各不相同,为开发不同类型机会而开展的资源整合活动也存在差异。创业者所把握的创业机会类型与其进行资源整合方式的匹配程度就会影响组织初创期的绩效。将创意形成到建立起机构界定为创业速度,采桑子经历了5年,羌绣仅用了2个月,富平和农家女分别是一年和半年。

                                                         表2  社会组织的创业机会与速度

组织

采桑子

羌绣

富平

农家女

创业机会类型

创造型

发现型

发现型

发现型

创业速度

60个月

2个月

12个月

6个月

    社会组织的创业速度与初期绩效有较大的关联。这与商业企业创业速度对企业的成功影响的实证经验是一致的。世界500强企业中有63%的创业者在感知机会后几个月内创立企业,甚至有26%的创业者在几周内创立企业

(2)资源匹配

只有创意和行动热情是不够的,创业还须要资源。本质上,创业是基于创业者资源禀赋演变的机会驱动行为过程,创业者异质性是创业者资源禀赋差异的外化(Morris,1998)。社会组织初创之际,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那些认同组织理念的机构或个人的支持。创业者的社会资本与其所发现的创业机会之间的匹配度,影响着创业者面向资源整合的社会资本利用方式。

                                                      表3  社会组织的创业资源

组织

采桑子

羌绣

富平

农家女

资源种类

个人资金

 

基金会资金投入

政府政策支持

现有公司人力

6份企业订单

经济学家理论指导

理事会资金投入

政府资金支持

政府政策支持

资金支持

    采桑子在创业初期未获得任何外界资助,全靠创始者个人的投入,由于产业的独特性,前期的绣片收集整理耗费了大量资金,生产阶段资金不足,市场调研和产品研发粗糙,产品滞销,曾一度入不敷出,资金链断裂。这对于初创组织的打击是致命的,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羌绣由于获得了基金会的资助,避免了资金周转问题,而且获得阿坝州政府的特批,得以顺利注册为民非机构,启动即获得6份大订单,节省了市场调研和营销成本。

富平的创始人是著名经济学家,他们不仅有较为充足的初始资金,还能为组织发展提供经济理论指导。与政府达成了合作协议,获得政府资金和政策支持。

农家女的创始人是妇联所属《中国妇女报》的副主编谢丽华。90年代初,全国妇联为了配合在农村妇女中开展的“双学双比”活动,要创办一本面向农村女性的刊物《农家女》,由于国家没有资金投入,没有人愿意做。谢主动请缨,《中国妇女报》提供给她6万元三年期借款。

四个机构初创期获取的资源有较大的差异,采桑子和农家女获得的资源较为单一,初创阶段并不顺利;羌绣和富平初创期获得多种资源,初期发展较为顺利。

(3)组织使命

社会组织的使命表达是“身份确认”或者“价值交流”的过程。对初创者而言,模糊的市场充满了风险,如果组织使命与当时政策背景契合度越高,这种尝试就较容易成功,组织就越有可能成为其所宣占市场的认知标杆;若组织使命与当时政策关联不强,遭遇挫败的可能性就会比较大。

                                                         表4  社会组织的使命表达

组织

采桑子

羌绣

富平

农家女

使命

产业传承文化

 

鼓励灾民自力更生,生产自救

摆脱贫困,开拓新的人生

为农家女创办一本贴心窝的期刊

与政策关联度

非常强

较强

较弱

    采桑子创始人拥有丰富的商业经验,她看到了金字塔底层群体蕴藏的商机,试图将苗绣复兴与贵州贫困女性就业相链接,探索产业传承文化之路。但是采桑子创立之初,国家对于非物资文化遗憾保护的重视不足,组织使命与政策导向契合度低,难以获得政策支持,采桑子无缘成为市场认知标杆。采桑子创始人刘立军也坦承:“现在想起来是大环境问题,就是国家对文化的重视还不够,当时的人文关注点还不在这个(民族文化保护)上,我们有一点超前了。”

羌绣创立于5.12汶川大地震,灾后重建是政府的重要任务。羌绣提出受灾妇女生产自救,与当时政府的救灾使命高度契合。与采桑子初创时期不同的是,羌绣计划发起时,羌绣等刺绣也已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受到政府和社会的高度关注,羌绣计划嵌入了对传统羌绣文化的保护,顺理成章地得到政府的资金与政策支持。

富平可以说是经济学家的扶贫试验田。政府大规模扶贫始于1970年代末期土地经营权从集体转向农户;80年代因农产品市场和要素市场的建立促进了贫富人口之间的交换和交流,扶贫取得了重大进展;90年代,绝对贫困人口从70年代末的2.6亿下降到0.8亿,但是绝大部分是居住在经济增长边缘地区的地缘型贫困人口,经济发展对其产生逆向带动,传统扶贫失灵,需要探索新模式。劳务输具有人力资源开发和就业促进的双重作用,对缓解地缘型贫困有着长期和综合性的影响。富平为贫困妇女提供免费培训和异地就业安置,与当时政府的扶贫使命高度契合,顺利地获得劳务输出地政府的资金与政策支持。

农家女创建源于妇联的一项工作任务,由于妇联本身在政治体系中的边缘化,即使具有官方背景,其工作也不一定能获得政策的支持。农家女初创期,政府对流动人口实施控制政策,为那些被称为“盲流”的人群提供服务是一个高度模糊的市场,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传统观念的挑战,与政策契合度关联较弱,农家女初创期获得的支持非常有限。

2.创业阶段策略

(1)快速行动

任何机会都具有时效性和潜在竞争者,这要求创业者尽快创立组织来开发创业机会价值,以获得先入优势。从创意到创业行动之间相隔时间越长,不确定性影响就越大,创业失败的风险也就越大。社会创业者不仅需要对创业机会保持高度的敏锐性,还需要具备较强的行动力。在发现创业机会后,快速整合必要的资源开发创业的价值,是社会组织创业初期取得成功的关键。

邱琼(2003)对创业机会识别和开发的动态过程进行了实证研究,得出了一系列有价值的结论,比如创业者的创业经历对其创业活动的顺序和进展有明显影响,与无创业经历的创业者相比,有创业经历的创业者在主要的创业活动方面进展较快,组织成立更迅速,运用资源的速度也更快,创业经历对创业活动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 本文案例分析却发现,创始人的创业经历并不必然是社会组织创业的正向驱动力,有时候甚至成为社会创业的阻力。

(2)构建网络

社会资本理论认为,个人嵌入社会网络的资源越多,所接触到的信息量越大,质量也越高(Lin,2001)。创业者主要通过社会关系网络获取创业资源,通过关系网络不仅能以较低的成本获得资源,还能获得较为稀缺的资源(Hansen,1995),建立合作联盟是初创组织获得资源的重要途径。羌绣初创期获得政府政策支持,得以快速注册成民非,获得合法地位;获得壹基金资金支持,能够快速开展业务;在项目启动仪式上就获得6份企业订单,节省了市场调研和营销成本,这对于初创组织来说是非常难得的资源,羌绣计划得以顺畅地渡过初创期,快速成长。

除了在外部寻找合作伙伴,社会组织还应该关注组织的服务对象,他们也可能成为事业发展的推动者。农家女创始人谢丽华认为:

“做农村妇女发展工作这么多年,我最深刻的体会就是,农村妇女和其他群体一样,有很多有抱负的人,她们愿意学习,希望能改变自己的生活。经常和她们接触,你会被感动,你会觉得她们身上潜力无穷。我相信每个村子都能找到这样的妇女姐妹,而这些人就是我们在农村开展工作的最好合作伙伴,我们称其为农家女的‘种子’”。

组织越孤立,创新就越少。初创期构建的合作关系不仅能激发创新思维,还可能成为社会组织在成长阶段实现创新的重要推力,社会组织领导者必须善于利用这种合作。采桑子和羌绣的经历印证了组织交往范围越广、交往对象地位越高,获得的信息量就越大。采桑子在2008年参加了社会企业国际论坛和领导者技能培训后,交往范围变广,多次参访国外机构,提高机构影响力,最终获得基金会资助。富平与环境与发展研究中心合并后,设立了富平环境与发展研究所,借助于环境与发展研究中心的社会影响力,展开环境与可持续发展项目,为富平后期拓展的生态农业项目提供了思路和运作基础。

(3)精准表达使命

使命是组织存在和发展的动力,是“一套指导性的哲学思想,一座能够在动荡的暗夜中为他们指明方向的山巅灯塔”(吉姆.柯林斯)。有效的使命是机遇、能力与目标三者之间的完美匹配。那些不充分了解外部环境,只考虑自身情况,只懂得由内而外制定计划的社会组织常常会遭遇挫败。

采桑子初期界定的产业传承文化目标,就因为未能充分了解外部环境,导致组织使命超前,难以获得政府支持。

羌绣的使命是灾后重建,帮助羌族妇女实现生产自救,目标群体明确,操作方式清晰,与政府任务高度契合,一路顺风顺水。

富平则通过创始人身份强化组织特质,以“大经济学家办小保姆学校”为题的媒体报告,强化了富平的扶贫特殊性;富平还以“摆脱贫困,开拓新的人生”为校训,使自己区别于商业性家政中介机构;富平的宣传广告是“选择富平学校,在享受优质家政服务的同时,您还在帮助一个贫困家庭”,以突出扶贫宗旨。

农家女宣传语是“送你一颗果子,只能享用一次;送你一粒种子,可以享用一生”,描述形象生动,深入人心。从《农家女百事通》到“打工妹之家”,再到农家女实用技能培训学校、农家女文化发展中心,农家女的使命从“为身在异乡的农家女一个温暖的家”,到“携手农家女,共创自由、平等、幸福的生活”,这些使命表达不仅应合了不同时期政府对流动人口的态度,而且符合政府、公众与媒体对贫困群体的扶贫意愿。

    表5   创业阶段的挑战与对策

阶段

   挑战

采桑子

羌绣

富平

农家女

1.行动力

2.调动资源能力

3.使命契合度

1.弱

2.不充分

3.低

1.非常强

2.充分

3.非常高

1.强

2.充分

3.高

1.强

2.较充分

3.低

初期进展

受挫

非常顺利

顺利

受挫

(二)成长阶段

1.成长阶段挑战

随着创业期的完成,社会组织开始进入成长阶段。成长是组织维护自身地位的同时不断寻求新机会的过程,摆脱资源依赖,实现自我造血,是成长的重要标志。成长期的社会组织特征是规模扩大,并逐渐形成规范的管理体系和独特的组织文化,社会组织在成长阶段面临更艰巨的挑战。

(1)使命与规则冲突

社会组织进入成长阶段,较为普遍地面临公益使命与商业规则之间的冲突。四个组织都致力于运用商业模式促进贫困女性就业。在创业初期,由于公益特性容易引起关注,企业或个人购买这类产品或服务怀有“行善”心理,这对于新创组织是有益的。但是,产品或服务质量是获得预期价值的根本因素,如果组织不能快速适应商业规则而成长,迟早会遭遇市场的惩罚。

羌绣初期的顺利与其成立的特殊背景相关,作为5.12汶川地震灾后重建重点项目,羌绣获得政府、基金会和企业的广泛关注,在启动仪式上就获得了六家企业的订单。但是社会组织成长必须遵循市场规则,当羌绣未能按时交付产品,客户取消了40%的订单时,羌绣的工作人员并不理解:“为什么大家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付出这么多,还不能赢得客户的理解和支持?这张订单的特殊意义,在于帮扶灾区的绣娘”。

这是社会组织成长中的思维误区,更是可怕的成长障碍。专业团队对羌绣的财务流程和管理流程进行了整改,设计了销售奖励机制,一系列“商业洗礼”使羌绣接近一家正规企业的运作,走出经营危机,“我觉得还是靠自己,去等、去靠都没用,要靠自己的产品,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2)领导者能力瓶颈

社会组织领导者的个人魅力和冒险精神在初创期至关重要。随着组织的发展,他们会面临分析能力、管理能力或者执行能力不足的挑战,而初创期的冒险精神反而会成为组织发展的绊脚石。

谢丽华创办《农家女》杂志时,形容40岁的自己“像初生牛犊一样,以大无畏的精神投入到完全崭新的事业中”。自创业以来的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谢丽华以农村妇女的需求为导向,认为社会有需求,农家女就有能力实现,因此不断开拓新业务:“只要农家女有需求,我就不知疲倦地将项目延伸、拓展”。

事业做得顺风顺水,谢丽华有了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在农家女中的威望也达到巅峰。但是在2003年,随着机构中层领导不满谢丽华的一言堂而集体出走,让谢第一次遭遇了信任危机,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瓶颈以及对组织成长带来的障碍:

“直到有一天发现,越来越孤单,越干越吃力,越力不从心,事业的拓展和团队的能力不相匹配,团队需要能力建设”。

(3)资源利用风险

社会组织的成长是不断挖掘资源的过程。资源基础理论认为,资源是组织能力的来源,组织能力是其核心竞争力的来源,核心竞争力是竞争优势的基础。资源整合对于组织成长过程的推动是通过发展战略的制定和实施来实现的。有效的资源整合有助于认识组织的竞争优势,制定切实可行的战略规划,为组织成长奠定基础。

社会组织的成长不仅取决于组织拥有的资源多寡,还在于领导者如何利用资源,增加资源的边际效应可能会促进组织成长。获取资源是达成伙伴联盟的原因,但并非总是正向驱动,社会组织与商业合作建立伙伴关系有利有弊,很多合作仅仅停留在表面,其实效性备受质疑。有些企业真正感兴趣的是从合作中获得公信力,社会组织如果不能真正意识到合作的成本与风险,有时就会贱卖自身利益。“伙伴关系”听起来很时髦,但是社会组织在关键的依赖关系和战略伙伴选择上,面临着极大的模糊性。

2.成长阶段策略

(1)提升市场竞争力

社会组织不能依靠公益使命获得长久支持,其生存之道在于积极适应市场变化,提高产品或服务的竞争力。社会组织的生命力建立在业绩之上,认识到这一点,对于社会组织的永续经营至关重要,社会组织并不因其公益使命而自然回避市场规则,否则迟早会被淘汰。

羌绣在创业期接到一笔300万元的大订单,但是由于产品未能按时交付,客户取消了40%的订单,这让羌绣的工作人员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认为客户应该理解这笔订单对于灾民的公益价值,但是社会组织必须尊重商业运作规则,接受市场对其产品或服务的检验,才能实现自我造血。壹基金聘请了专业咨询团队按照制造业的管理流程,对羌绣的财务流程和管理流程进行了规范和梳理,设计了销售奖励机制。流程改造之后,帮扶中心能够顺利交付大订单,按照企业化管理给组织带来了实际效用,羌绣的经历说明,社会组织不能一直依靠社会善心来消费自己的产品,组织的生存取决于产品或服务的质量。

(2)社会企业家精神

社会组织领导者往往具有冒险精神、创新性、工作激情,这在初创期是至关重要的特质,但是在社会组织的成长阶段,这些特质往往会成为组织发展的障碍,建立起管理层有序的新老交替的“接班人”机制,组织才有可能基业常青。

社会组织领导者要具备社会企业家精神,不仅具有创业的敏锐力和行动力,还要经历一个与组织发展阶段相关联的成长周期,在每个阶段,他们都有可能失败,组织也会随之陷入衰退,因此领导者要不断学习和调整,进行有效的组织治理。梅森(Masen,2009:216)将社会组织治理定义为一种在理事会层面发生的战略型、运作型领导行为,这种领导行为能够使组织的受益人群、管理层、投资方以及其他利益相关者有效参与、共同实现组织社会价值的创造和最大化。社会组织领导者负有创造社会价值的使命,而不仅仅是实现个人价值,他们需要不断地寻找社会变革中出现的新机会。

(3)建立合作联盟

善于积累和学习的组织更容易发现新市场,这需要积极谋求与其他组织或产业链上下游组织形成联盟。单打独斗会出现资源不足或缺位,影响社会组织的成长速度以及产品或服务的质量。高绩效联盟组织同时具有强关系和弱关系(Uzzi,1997;Rowley et al.,2000)。与优秀的、资源充足的、经验丰富的合作者联盟,有助于组织从关系中获益。但是资源依赖研究表明,两个潜在合作者之间平衡的相互依存关系才能促成实际的联盟组合。拥有或发展重要的资源是组织建立高效联盟的前提,自身资源匮乏的组织难以建立高效联盟。

采桑子创业则属于机会开发型,这种创业路径难以被复制和模仿。采桑子的优势在于对苗寨的深入体察,与苗族妇女建立的深厚情感与信任关系,以及在此基础上对苗绣绣片的收集整理与苗文化解读,这些都是采桑子的资源异质性,刘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难以复制这一特点:“我目前看到直接拷贝的就是**基金会,它直接拷贝我们的东西,结果不到一年就死掉了。因为我们有自己的研发,去拷贝别人是没有生命力的。”遗憾的是,采桑子并没有充分展示自身优势以吸引合作伙伴,貌似保护了组织的核心优势,但是损害了更为重要的联盟构建。

相比之下,羌绣与多家企业展开积极的合作,不断开发新绣种。“珠绣、蜀绣,现在都来学我们的模式。我们也开始关注四川蜀绣,做蜀绣创新设计”、“新疆柯赛绣、苏绣的一些领导也带着团队来,我们愿意把我们的模式告诉大家,因为有绣的地方通常都是比较偏远落后的地方”、“新疆政府考察后,希望跟我们合作,给新疆维吾尔族的绣研发新产品……他们会派两个设计师在我们这边学习,我们也愿意提供平台,我觉得能够帮助到一些偏远的少数民族妇女蛮好的”。

(三)成熟阶段

1.成熟阶段挑战

社会组织克服成长期的挑战后步入成熟期,这是生命周期中的理想阶段。此时,社会组织内部形成了组织文化,获得一定的行业声誉,自控力和灵活性也实现相当程度的平衡。组织的资金和人力资源呈现多元化并趋于稳定,能够针对现有项目进行评估以提升产品或服务质量。

(1)领导代际交替

社会组织在创业期饱有对环境的高度敏感,进入成熟期的社会组织,创始人的激情慢慢消退,敏感性降低。这一时期组织衰退或死亡的风险非常大,随着外界环境的快速变化和市场需求的迁移,安于现状而不思创新将有可能遭到市场淘汰,领导者代际交替成为组织发展的难关。

社会组织进入成熟阶段伴随着创始人达到事业顶峰。与家族企业类似,家族企业平均存活时间与第一代创业者在位时间大体一致,研究数据指出只有30%的家族企业实现了交接,即70%的家族企业在创业者去世或退休后被卖掉。一些由草根性社会组织领导交替更为困难,创始人倾注了数十年心血,在他们事业巅峰退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农家女创始人谢丽华在“退居二线”后坦承:“我不是圣人,把自己呕心沥血十多年开创的事业交给别人,这可不是一下子就想通的”。

(2)组织蜕变

社会组织在成熟期要做好准备迎接组织蜕变,每一次蜕变都是能量的重新聚积。蜕变理论由日本学者藤芳诚一(1978)提出,受到日本帝国人造丝公司的经营时间启发,他研究指出企业不进行蜕变就难以在变化的环境中生存,企业要遵循“蜕变的经营哲学”,这一理论对企业经营管理发展做出了开拓性的贡献。国内学者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从企业的经济形态、实务形态和产品三个方面分析了组织的蜕变:企业经济形态的蜕变包括法律形态的变化和组织形态的变化(兼并、合并、分立、重组);企业实务形态的蜕变是指企业的技术改造,衰退期的企业通过技术和工艺更新使企业获得新生,或者吸引别的企业参与企业改造也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产品蜕变一类是放弃原先的经营方向,转向别的事业或产品,另一类是侧重于更具有优势的经营重点。

社会组织的蜕变,无论是业务拓展还是收缩都要坚守组织的使命,造就更大的发展空间和更灵活的运作机制。社会组织寻求的新业务不能与其初衷相背离,更不能破坏其对利益相关者的承诺。

2.成熟阶段策略

(1)人才战略

针对社会组织成熟期面临的创始人激情消退而安于现状的风险,需要人才储备和接班人培养。社会组织创始人往往具备冒险精神和市场敏锐性,这些特质对于创业非常重要,但是随着社会组织逐渐成长成熟,创业者需要突破个人局限,推动组织制度化,否则将会束缚组织发展。初创期的社会组织需要向心力,否则管理者就会失去控制,成熟期的社会组织则需要分权,依靠制度实现组织的传承,由直觉型的感性管理转变为职业化管理。

谢丽华和农家女团队接受专业机构的能力建设培训,于2007年成立农家女理事会,从管理走向治理。为了农家女的持续发展,谢丽华实现了角色转换:

“通过两三年组织机构的能力建设,通过心灵的净化与提升的,我才战胜了自己”、“之前有人说,由农家女杂志社派生出的一个个项目和分支机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内心觉得很自豪,因为我为此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和精力,确实就像自己的孩子。但是,现在再有人这么说,我就觉得有些刺耳了。因为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疼爱,而作为一项公益事业,它应该是大家的孩子,应该是公民社会的孩子,所以应该得到更多人的关注……我真的释然了”

富平早在2004年就成立了理事会,管理与决策分工明确,理事会有知名学者和企业家,决策精准,尤其重视人才战略,关注社会创新研究与专业人才培养,第二代领导核心团队已经形成并着手拓展业务领域。

(2)调整业务

社会组织在蜕变期需要开发新的业务,思维与范式要从“机会导向”向“战略导向”转型,建立起成长适应性(弹性)战略。依照波特(Michael Porter)的观点,战略的本质是定位、取舍以及构建业务之间的匹配性,基于对行业与环境的敏锐感知,将环境特征与组织资源和能力匹配起来,若业务突破了能力边界,危险就会暴露。清晰合理的定位可以搭建出环环相扣的链条;取舍意味着有所为,有所不为,体现在组织发展目标上,不以快速成长为追求,而以健康成长为目标。

富平和农家女都在成熟期通过战略管理实现了漂亮的蜕变。富平开拓了新业务,农家女收缩聚焦了原有业务,但是两者都坚守了组织使命。

“现在我们还能找到资源,但放眼长远,资源问题将会直接影响我们的生存。这次总结,把我们的优势集中一点突破,把我们的参政、扫盲、生命危机干预项目做成一个有持续发展能力的载体,做出特色,达到专业水准”、“我们将设立项目总监岗位,从而让项目管理专业化。项目创新和专业化是连在一起的,没有专业化的创新就没有发展”

富平在政策层面推动了家政服务的政府购买和家政职业化,但是中西部经济的崛起和城市化建设加速使得家政生源锐减,尤其是年轻农民开始考虑长久的职业发展。富平意识到家政培训业务生命即将终结,于是积极谋求蜕变,整合了富平学校、富平创业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乐平基金会三个实体资源,构建社会投资平台,通过投资持续化、智力规范化、经营专业化和成本社会化,帮助社会组织实现服务规模化,打造富平2.0。

四、结论与思考

(一)结论

1.社会组织生命周期多样化

本文对四个致力于促进贫困女性就业的社会组织生命周期不同阶段的挑战和策略进行了比较分析,总结出四种状态的社会组织生命周期。

采桑子将创意转化为行动,经历创业阶段进入成长期,陷入衰退,面临着蜕变或者死亡。

羌绣由创意到创业,快速进入成长期,即将进入成熟期,面临衰退或者死亡,或者谋求蜕变。

富平由创意产生行动,经历创业阶段进入成长期和成熟期,在成熟期谋求蜕变,进入新的生命周期。

农家女将创意转化为行动,经历创业和成长期,进入成熟期开始衰退,在衰退期谋求蜕变,战略重组后进入新的生命周期。

 

    表6   社会组织生命周期不同阶段的挑战与应对

阶段

挑战与应对

采桑子

羌绣

富平

农家女

1.创意转化为行动

2.市调分析

3.调动资源

4.使命与政策契合度

1.很慢

2.无

3.无

4.低

1.迅速

2.有

3.多

4.非常高

1.快

2.有

3.多

4.高

1.快

2.有

3.单一

4.低

1.抵抗机会诱惑

2.创业热情

3.设定边界,超越同质化

1.苗绣

2.有热情

3.边界不清晰

1.羌绣

2.有热情

3.边界清晰:

1.贫困妇女

2.有热情

3.边界清晰:培训+就业

1.农村妇女

2.有热情

3.边界不清晰

1.相对抗的愿景

2.能力提升

3.理事会

1.未解决

2.有

3.无

陷入双重困境

1.遭遇

2.有

3.无

高速成长期,风险危机并存

1.遭遇

2.有

3.有

1.遭遇

2.有

3.有

1.安于现状

2.资源受限

 

 

1.超越现状

 

1.治理放权,业务收缩

1.转型

2.衰亡

 

 

1.开拓新业务

1.深化业务

 

老化并非组织的必然命运,如果社会组织不断注入新的活力,提高组织自省能力和自我超越能力,形成相互信任与尊重的组织文化,就有可能避免陷入困境或者衰退,实现基业长青。

 

2.社会组织领导者能力多元化

 领导者是社会组织经营和管理的核心,他们的思维和行事方式直接影响着组织的发展。社会组织的目标群体大部分是处于金字塔底端的人群,社会组织通过新思维和新手段推动他们向上流动,这不仅需要社会创业者有改善社会的情怀,还要求他们具备敏锐的商业嗅觉和企业运作能力,随着社会组织的生命进程而不断丰富完善自身能力,与社会组织共同成长。查尔斯(Charles Leadbeater,2006)认为,社会组织领导者需要具备多元化能力:创业能力、创新能力与改变现状的能力。创业能力即指发现违背利用的资源满足未被满足的社会需求的能力;创新能力即为组合传统意义上互不相关的做法以创造新服务或者新产品;改变现状的能力即对组织进行变革,通过组织的持续发展来改变目标群体或者社区。

社会组织领袖的创业能力即对创业机会的敏锐性把握的主动性,以及一定程度上的独立性,不人云亦云,也不被诸多的机会所迷惑,坚持相信自己的直觉;创新能力要求社会组织领袖能够找到更多的方法和资源,并对事业保持浓厚的兴趣;改变现状的能力要求社会组织领袖有长远的目光,在组织发展的不同阶段调试自己的角色,实现自我控制,并带领团队成员从不成熟逐渐走向成熟,发展出团队的健康个性。社会组织领导者的自知之明还体现为适时地培养接班人,根据内外部环境的变化做出理性的判断和战略调整,更好地推动社会问题的解决和社会价值的实现。

(二)思考

1.社会组织内部能力提升

社会组织不同于商业企业的特质在于,社会组织追求经济、社会与环境三重价值的实现,在三者之间寻求平衡点。要延长社会组织的生命周期,需要适时地对所涉领域进行取舍。在创业期,创新精神是个人化的,而在成长和成熟期,创新精神应该是系统化的,融于组织结构或者管理程序当中。社会组织领导者要在一系列社会和政治关系中有策略地行动,在法律法规、非营利部门、政府体制以及公众认知的诸多变化中定位。不同的机会造就不同的创业情境,社会组织应该具备根据不同情境选择不同创业战略,挖据创业机会蕴含的优势,获得更多资源实现创业价值的能力。事实上,有效地开发创业机会并不只局限于创建新组织,还要为组织的生存和发展构建独特的竞争优势,客观上需要良好的评价系统和评价指标,主观上需要创业者具备获取信息感知机会的能力。

社会组织双重管理体制松动是一个利好的破冰,“十二五”规划中也强调了社会管理创新的重要性。社会组织从业者背景也在发生变化,大量接受良好教育的年轻人进入公益领域,并很快接受了社会组织模式。这些都是社会组织能力提升的积极信号。

2.社会组织外部环境建设

社会组织生命周期的不同阶段需要政府以不同角色介入。社会组织创业初期的政府介入尤为重要,政府主要扮演扶持者角色,为社会创业组织消除阻碍,如注册、获取群众信任、促成合作等,特别是在对组织的宣传和推广方面影响更大。富平初创期遭遇的信任危机和招生困境,就是靠政府的介入得以化解的,成长阶段与多个省份的合作也是在国务院扶贫办的推动下实现的;羌绣的启动获得了阿坝州政府的大力支持;农家女的创始是妇联的一项政治任务,创时期也没有太多障碍。相反,采桑子的创立没有获得政府的政策或资金支持,发展艰难而缓慢。

社会组织步入成长期,业务开始做稳,并尝试拓展业务或者细化工作,政府主要以合作者身份向社会组织购买服务。萨拉蒙(Lester M.Salamon,1987)的“第三方治理”理论指出政府可以在社会服务中扮演资金提供者、服务监督者和服务传递者三种角色,由于社会组织对于社会需求更敏锐,政府与社会组织合作提供服务就形成了一种精巧的第三方参与治理模式。富平与政府合作形成“民办公助”模式推动家政行业规范化发展,是政府购买社会组织服务的一个典型,双方形成优势互补的责任共担模式,有效地回应了贫困女性的就业诉求。

成熟期的社会组织基本完成了组织使命,它们可能谋求新领域,此时政府应该回到扶持者的角色。

政府在社会组织生命周期的不同阶段应以不同的角色介入,重塑政府、市场和社会之间的良性互动。社会组织的资助者也不应该只考量投资的经济效益,还应该关注其社会及公共政策效益。这需要对社会组织的绩效进行客观的评估,而如何保持社会组织投入产出评估的客观和独立性,是另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

结 语

中国的经济发展和制度变迁孕育着巨大的创业机会。作为中国社会创业和就业的新领域,社会组织有望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社会组织领导者所需创新精神、市场竞争理念和效率观念,是社会组织面临的突出挑战,也是社会组织发展的必备要素。社会组织生命周期理论解释了社会组织如何进入市场并影响市场,非常适合那些对社会需求有着清晰洞见,并对改善社会怀有热情的创业者。

(作者简介:赵晓芳,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副教授、清华大学博士后、中国人民大学博士、德国海德堡大学访问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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